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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问

  第5章 问 (第1/2页)
  
  陈旧在网吧隔间里躺到天亮。
  
  不是睡着了的“躺”。是一夜没合眼、盯着隔板上方漫进来的蓝光想事情的“躺”。隔间按小时收费,睡着了时间也照走,不如醒着划算。
  
  一百四十八块。一根卖不出去的白玉簪。一只会在裤兜里自己呼吸的玉蟾蜍。
  
  想了一整夜,没想出答案。
  
  天亮了出了网吧。没买早餐。走到潘家园南门的时候太阳刚翻过对面的楼顶,光线斜着切进市场通道,把一排排柜台的玻璃面切成亮一块暗一块。
  
  还是进去了。
  
  不是来买东西。昨天想清楚了——不能用“卖”的方式。也不是来卖东西。
  
  来,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
  
  市场刚开门,摊主比客人多。有人在支摊子,有人在擦柜台上的灰,空气里一股旧木头味混着早点铺的油烟。他走到入口旁边一截矮墙坐下来,帆布包搁脚边,右手插裤兜,指尖搭着蟾蜍。左手搁在膝盖上。
  
  看人。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着目的坐在潘家园看人。以前来,要么跟在师父身后学东西,要么手里攥着钱找货。今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矮墙上,反而看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东西。
  
  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在铜镜摊前站了很久,翻来覆去看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最后放下了。两个老头蹲在钱币摊旁边吵,一个说真一个说假,吵到最后谁也没买,各自散了。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拎着一只青花瓷瓶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捡了漏的笑——也可能是打了眼还不自知。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在玉石摊前蹲了半个小时,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最后买了三块翡翠吊坠,一块两百。摊主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买家和卖家。各怀心思。谁也不信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以前跟师父来过潘家园。那时候是来学的。师父指一件东西说两句,他记在心里。师父从不让他碰货,“看就行了,手不要动”。那时候觉得师父太小心。现在想想,也许是另一种保护。
  
  蟾蜍温度平稳。“暖”。不升不降。裤兜里那团稳定的温热贴着他的大腿,像一只蜷着的小动物。
  
  九点多了。一对年轻男女走进入口。
  
  男的二十出头,背个双肩包,戴眼镜,学生模样。女的跟在旁边,矮半头,手里拎杯奶茶。入口处有回声,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爷爷收藏了一辈子铜炉,我攒了三个月想给他买个好的……”
  
  “你确定这地方靠谱吗?”
  
  “网上说能捡漏……”
  
  声音远了,两人进了市场深处。
  
  陈旧没在意。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手指忽然一凉。
  
  不是嗡鸣。嗡鸣是手指自己的反应,从内部跳出来。这次不同。是从外面传来的——从蟾蜍。
  
  蟾蜍的温度在降。
  
  不是之前遇到假货那种“不反应”的平稳。是实实在在地往下降。从“暖”降到“温”,还在走。
  
  他坐直了。裤兜里的蟾蜍在变凉。
  
  新的。
  
  之前遇到假货,蟾蜍就是不变——没有升温,也没有降温,维持原样。今天是第一次主动降温。像是在往反方向走,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目光扫向市场。
  
  不远处中间一排的摊位前,那两个年轻人停下了。男生弯腰看摊子上的一只铜炉,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件旧皮夹克,满脸堆笑。
  
  铜炉约摸十五厘米高,敛口,鼓腹,双耳。深褐色,锈斑均匀。底款被锈盖了大半,隐约看得见“大明宣德”四个字。
  
  陈旧的手指完全没反应。蟾蜍持续降温——已经低于体温。
  
  两个信号一致。空的。没有人在它身上留下过任何东西。它从来不是谁的执念。
  
  假的。
  
  他盯着那只铜炉。学生正在翻钱包。红票子,看厚度三四千。
  
  摊主正把铜炉往学生面前推了推:“你上手摸摸,这包浆,这分量,开门的货——”
  
  学生伸手摸了一下炉身。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没有手感,不知道自己手底下是一件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师父说“不问”。看货不问来路,别人买卖不插嘴,管好自己的手和嘴就行。“不碰不问不贪”——师父教的第一课,也是唯一反复强调的规矩。
  
  不碰。他碰了镇店之宝。
  
  不贪。他花了八十块买下白玉簪想赚差价。
  
  不问。
  
  他站起来。
  
  走过去。不快不慢。
  
  学生已经掏出了钱包,手指捏着一沓红票子准备数。摊主的笑意更浓了,正在说“这炉子是我一个老朋友家传的,一般不卖——”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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