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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一瓶毒尽十九亡

  第95章 一瓶毒尽十九亡 (第1/2页)
  
  他的手指在箱盖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上官楼走出去,穿过院子,走到验尸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把药箱放在白石台上,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
  
  她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把斗篷裹紧了,松木的气味包裹着她。
  
  她想起了法门寺后山那间小屋,想起了屋里那盏油灯,想起了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了她手里那串佛珠,想起了她床头那只木箱子。
  
  她想起了一封信,萧烟十四岁时写的信:“祖母,您还活着吗?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
  
  他的祖母没有来看他,她不能来。
  
  她在后山那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不敢出来。
  
  她怕被人发现,怕被人抓回去,怕被人杀了。
  
  她从从黑头发住到白头发。
  
  她没有等到孙子来看她,她只等到了孙子的一封信。
  
  她把那封信读了无数遍,读到信纸发黄,读到边角卷曲,读到字迹模糊,读到纸快破了。
  
  她用一块布把它包起来,放在箱子最底层,不敢再读了。
  
  再读就破了。
  
  天亮的时候,阿九从岐州回来了。
  
  他带回了法门寺方丈的证词,厚厚一摞纸,每一页都按着手印。
  
  方丈交代了,前朝太子妃是五十一年前被一个黑衣女人送到法门寺的。
  
  那个女人给了方丈一千两银子,让方丈把她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方丈把她藏在了后山的小屋里,让慧净每天给她送饭送水送药。
  
  他送了五十一年,没有问过她是谁,没有问过她从哪里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他是和尚,不问红尘事。
  
  但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前朝太子妃,知道她是萧烟的祖母。
  
  他知道,他没有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里。
  
  阿九还带回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玉佩是在后山的小屋后面找到的,埋在土里,被雨水冲刷出来了。
  
  玉佩是青色的,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一个字——“萧”。
  
  萧家的玉佩,萧烟祖父的东西。
  
  前朝太子妃把它埋在屋后,埋了五十一年,等着她的孙子来拿。
  
  她等了五十一年,没有等到。
  
  玉佩被雨水冲刷出来,被阿九捡到了。
  
  萧烟从阿九手里接过那块玉佩,翻过来看背面的那个“萧”字。
  
  这是他祖父的玉佩,他见过,在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是一对。
  
  一块在父亲手里,一块在祖父手里。
  
  父亲那块在他手里,祖父这块在祖母手里。
  
  祖母把它埋在屋后,等着他来拿。
  
  他来了,拿到了。
  
  他的祖母死了,他的祖父死了,他的父亲也死了。
  
  他们都不在了,只有他还活着。
  
  他活着,替他们活着。
  
  上官楼走进正房的时候,萧烟正坐在桌案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没有声音。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他的泪在十二年前就流干了。
  
  祖父死的时候哭过,父亲死的时候哭过,母亲死的时候哭过。
  
  祖母死的时候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他把眼泪咽回去了,连同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不能杀的人一起咽回去了。
  
  上官楼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一颗糖,饴糖,用油纸包着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只是揣在袖中,揣了很久,揣到油纸都皱了。
  
  她把它放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他没有吃,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上官楼转身走了出去。
  
  法门寺的案子在五天后结了。
  
  佛骨舍利被送回了法门寺,重新供奉在地宫的石塔里。
  
  血玉被送进了皇宫,呈给了皇帝。
  
  皇帝看着那块暗红色的玉,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它放在龙案上,用一块黄绸盖住了。
  
  萧烟的祖母被葬在了法门寺的后山上。
  
  萧烟亲手挖的坟,亲手立的碑。
  
  碑上刻着“萧门杨氏之墓”六个字,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跟她儿子的碑一样,跟她儿媳妇的碑一样,什么都没有。
  
  萧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
  
  法门寺的暮鼓响了。
  
  萧烟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老赵敲门的声音急得像擂鼓,连敲了十几下,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萧烟披着衣裳出来的时候,阿九正跪在院子里,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脸上全是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都干了。
  
  “公子,潼关出事了。商队被劫,十九个人全死了。”阿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烟没说话,接过案卷,就着正房的灯翻了两页,转身去了验尸房。
  
  验尸房的门没锁。
  
  他推开门,上官楼正躺在白石台上,身上盖着他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萧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叫醒她。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白骨塔的案卷刚刚封存,她又在整理父亲留下的那些信,每天都弄到后半夜。
  
  但他还是叫了。
  
  十九个人,死状奇异。
  
  他一个人办不了。
  
  “上官姑娘。”
  
  她没醒。
  
  “上官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从散到聚只用了一瞬。
  
  她坐起来,把斗篷叠好放在台边,穿上鞋,接过案卷,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无数遍。
  
  她把案卷翻开,就着萧烟手里的灯往下看。
  
  “天宝十五载五月二十日,潼关以东十五里,官道旁发现商队遇袭现场。死者共计十一人,为长安至洛阳商队全部成员。另发现八具尸体,疑似响马。现场共十九具尸体,死状奇异,请六处速派人勘验。”
  
  死状奇异。
  
  她把案卷合上,站起来开始收拾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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