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请离开” (第2/2页)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厨房里的母亲,以及可能竖起耳朵听的李哲,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坚定、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从我个人的立场,也从我和我母亲这个小家庭的立场,我们与王海,正式划清界限。他的任何行为,他的任何选择,他的任何后果,都只代表他自己,与我们无关。我们不参与,不过问,不承担,也不接受任何因此而来的连带责任或影响。”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每个字都能被清楚地听到和理解。这不是一个少年在赌气,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正式的、单方面的声明。
厨房的水声彻底停了。一片寂静。陈默能想象到母亲此刻僵立在厨房门口,脸色煞白,捂着嘴,或者用湿漉漉的手死死抓住门框的样子。但他没有回头。他必须把话说完。
“所以,”他继续看着李哲,目光坦然而坚定,“如果将来,有任何与王海有关的人,或者相关部门,因为他的事情来找我们,询问、调查,甚至提出任何要求,我们的态度都会是:不知情,不参与,不负责。我们愿意在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范围内,提供必要的、客观的情况说明,但仅此而已。我们不会为他辩解,不会替他求情,也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以他为纽带的交换或条件。”
他这是在明确地告诉李哲,也间接地告诉可能存在的其他“观众”:别想利用我们,别想把我们拖下水。我们是独立的,是干净的,是与王海切割清楚的。
李哲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欣赏的光芒。这个少年,比他想象中更清醒,也更果决。这种与生父彻底切割的勇气和决断,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尤其是在这个年纪。
“另外,”陈默补充道,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这里毕竟是您的家。我和我母亲一直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也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诸多不便。所以,等我高考结束,无论成绩如何,我都会搬出去。我会想办法打工,或者申请助学贷款,负担我大学期间的费用。我母亲……她如果愿意,可以暂时留下,但我会尽快找到合适的住处,接她离开。我们不能,也不应该一直打扰您。”
这是第二层意思:撇清与王海的关系后,也要逐渐撇清与李哲过于密切的、寄人篱下的关联。他要独立,要从李哲的羽翼下走出来,即使那意味着更多的艰难。
李哲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他轻轻挑了一下眉毛,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拖油瓶”。
“你想搬出去?”李哲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就凭你?一个还没上大学的学生?”
“我可以打工,可以做家教,可以申请助学金和贷款。”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可以。”
“那你母亲呢?她身体不好,工作也一般,你让她跟着你出去租房子,吃苦?”李哲的问题很现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这正是他最担心,也最无力的一点。他咬了咬牙:“我会尽快找到稳定的兼职,尽量不让她太辛苦。而且……我母亲她还年轻,可以工作。只要我们节省一点,总能活下去。总好过……”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总好过一直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甚至可能在未来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李哲沉默了片刻。厨房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但很快又消失了。陈默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坐直身体,保持着平静的姿态。
“陈默,”李哲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你能这么想,有骨气,是好事。但是,”他话锋一转,“现实不是靠骨气就能撑过去的。你父亲的事,没那么简单。彻底切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血缘关系,社会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就算你单方面声明,别人未必会认。而且,搬出去,独立生活,比你想象中要困难得多。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是高考。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不必要的意气用事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长辈语重心长的劝导,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李哲并不希望他们立刻搬走。也许是为了维持某种表面上的“仁义”姿态,也许是因为他们住在这里,对他而言还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微妙的用处(比如作为一种牵制,或者观察的窗口),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落人口实。但无论如何,李哲的态度是,不赞同,或者说,不鼓励陈默现在就采取如此激烈的切割和独立行动。
陈默的心沉了沉。他知道李哲说的是部分事实。彻底切割很难,独立生活不易。但他更知道,如果不从现在开始,一步步划清界限,一步步走向独立,将来只会更被动,更难挣脱。
“李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感谢您的好意。”陈默的态度依旧恭敬,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但我已经决定了。高考我会努力,不会耽误。但搬出去的事,我会开始准备。至于我父亲的事,我的态度不会改变。他是他,我是我。”
他看着李哲,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真的因为他的事,有人找到这里,或者找到我,还请您,或者您这边的人,能够明确转达我的态度:我与我父亲王海,早已没有联系,他的任何事情,我都不知道,也与我无关。请他们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异常清晰,几乎是一字一顿。这不仅仅是对李哲说的,更是对可能存在的、所有关注着王海及其背后漩涡的各方势力说的。尤其是对那个可能正在调查王海的赵志国说的。他要通过李哲这个渠道,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将他的态度传递出去。
李哲看着陈默,看了很久。少年的脸庞尚显稚嫩,但眼神里的决绝和清醒,却远超他的年龄。这个孩子,比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要强得多,也……危险得多。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危险,而是一种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于为此付出代价的、沉默的危险。
良久,李哲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你的态度,我明白了。”他没有说赞同,也没有说反对,只是表示知道了。“至于搬出去的事,等你高考完再说。现在,安心学习。这里,暂时还是你的家。”
这是李哲的让步,也是一种变相的划定界限:你可以有你自己的态度,但行动上,必须按照我的节奏来。现在,还不是你离开的时候。
陈默听懂了。他知道,以他目前的能力,无法强行对抗李哲的意志。李哲能允许他明确表达切割的态度,甚至可能默许他将这种态度传递出去,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开恩”了。他不能再得寸进尺。
“谢谢李叔叔。”陈默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说道。
谈话到此结束。李哲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处理他的工作,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陈默站起身,默默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厨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过去。他能感觉到,母亲就在门后,或许正泪流满面,或许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的背影。但他没有停步。
回到房间,关上门,陈默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刚才在李哲面前强装的镇定和决绝,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钝痛。他知道,他今天说的话,做出的决定,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对王海的彻底告别,也是在某种意义上,对他过去十八年人生的某种切割。他将独自一人,背负着“不孝”、“冷血”的潜在骂名,走向一条充满未知和艰辛的路。
但,他不后悔。
“请离开。”他在心里,对着那个名为“父亲”的模糊身影,无声地说道。请你,离开我的生活,离开我母亲的生活,离开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你的罪,你的孽,你自己背负。而我,要带着母亲,走向一个没有你的、干净的、哪怕布满荆棘的明天。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那座有高墙和铁窗的小院里,王海从短暂的昏睡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陈默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冷漠地看着他,然后当着他的面,缓缓地、决绝地,关上了那扇门。无论他怎么拍打,怎么呼喊,那扇门都纹丝不动。门的那边,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院里亮起了一盏昏暗的灯。灯光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他孤独扭曲的影子。他想起赵志国的话,想起陈默的“划清界限”,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寒刺骨的孤独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那扇门,在现实中,也已经对他关上了。不是陈默关的,是他自己,用他的贪婪、愚蠢和一次又一次的错误,亲手关上的。而那句“请离开”,或许早已在很多人心中,说了无数遍。只是他,直到此刻,在这冰冷的、有窗户的囚笼里,才真正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