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省略过渡 (第2/2页)
而那几封残信,虽无头无尾,但残留的字句中,提到了“北地贵人催货甚急”、“新旗需加紧绣制”、“重阳之期不可误”、“海路近日风声紧,可走漕运,已打点妥当”等关键信息!尤其“漕运”二字,让赵御史眼皮一跳!漕运,国之命脉,若也被黑旗会渗透,用以运送“神仙粉”,其危害将难以估量!
“将这些残页立刻送回衙门,与从‘永丰货栈’搜出的账册信件对照分析!”赵御史下令,又问道:“‘福记’商号在江宁的其他产业,查封情况如何?”
“回大人,已按您吩咐,查封了‘福记’在江宁城内的三处铺面、两处货栈,以及城外的一处庄园。拘押了包括大掌柜在内的七名管事、十几名伙计。但……‘福记’的东家,一个姓金的徽州商人,三日前就已离开江宁,说是回歙县老家祭祖去了,目前不知所踪。而且,据初步查问,这些被拘押的管事伙计,对‘福记’暗中经营‘神仙粉’和黑旗会之事,似乎真的不知情,只道是普通南北货生意。”
又是弃车保帅,断尾求生!东家提前溜了,留下些不明就里的管事伙计顶缸。这黑旗会行事,当真缜密狠辣,环环相扣。
“继续审!仔细查‘福记’所有账目往来、银钱流向、货物流向!尤其是与‘永丰货栈’、‘哑绣庄’,以及已死的‘余老倌’、在逃的‘疤脸刘’、失踪的‘海蛇’何三之间的关联!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线索!”赵御史斩钉截铁。对手越是想抹去痕迹,就越说明他们心虚,也越有可能在仓促中留下破绽。
“还有,”赵御史补充道,“加派人手,沿江搜寻‘福泰’号爆炸时可能落水或被冲走的幸存者,以及……可能漂散的货物残骸。注意寻找是否有特殊的容器、标记,或者……尸体上不寻常的痕迹。”
“是!”
就在赵御史部署码头善后和追查事宜时,又一名衙役飞奔而来,脸色古怪,手中捧着一个用湿布包裹的、还滴着水的、约莫尺许见方的扁平油布包裹。
“大人!在 downstream 半里外的芦苇荡里,发现了这个!被水冲上岸,卡在芦苇根里。包裹得很严实,外层油布,里面还有蜡封。兄弟们觉得可疑,就捞上来了。”
赵御史示意打开。湿漉漉的油布被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紧紧包裹的东西——竟然是一叠用油纸和蜡封得极好、几乎未被水浸湿的账册和书信!看样式和纸张,与“福泰”号上发现的那种账册一模一样,但更厚,记录更详细!
这显然是“福泰”号上的人在爆炸发生前,或者爆炸发生时,情急之下扔出船外,希望借江水隐藏或传递出去的!没想到被冲到了下游芦苇荡!
赵御史立刻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只看了几页,瞳孔便骤然收缩!这账册不仅记录了“福泰”号历次运输“鬼面蕈”和“神仙粉”的时间、地点、数量、接头人,更在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名单上,记录着江宁、扬州、苏州、松江乃至京城一些官员、胥吏、漕运关卡小吏、乃至军中低阶武官的名字!名字后面,标注着每次“孝敬”的银两数目、时间,以及用“神仙粉”控制的某些特殊人物(如青楼女子、赌场打手、地痞头目)的信息!这简直就是一本黑旗会在江南部分地区的行贿、渗透、控制网络的名录!
而在书信中,有一封残缺不全、但字迹尚可辨认的信,提到了“北地贵人对新旗式样甚为满意,着加紧绣制百面,以备重阳‘大祭’之用。所需‘血纹矿粉’及‘乌金丝’,已由‘海’路运抵,存于‘老地方’。” 信的末尾,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形似一只抽象的眼睛,与苏婉描述的黑旗会标记有些相似,但更加复杂。
“老地方”?是哪里?是另一个类似“永丰货栈”的隐秘仓库?还是黑旗会的某个据点?
“百面锦旗”、“重阳大祭”、“血纹矿粉”、“乌金丝”……这些信息,与苏婉的供述,与“福泰”号残信,与“永丰货栈”发现的密信,完全对上了!黑旗会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场在重阳节举行的大型活动(“大祭”),需要大量特制的“金线锦旗”!而“血纹矿粉”和“乌金丝”,是制作这种特殊锦旗的关键材料!
“立刻将这些账册书信带回衙门,严加保管!找最可靠的书吏,连夜抄录、整理、分析!尤其是那份名单,务必誊抄清楚,单独列出,不得有误!”赵御史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至关重要的突破!这份名单,就是捅向黑旗会及其保护伞的一把尖刀!而“重阳大祭”和“百面锦旗”,则揭示了对方近期可能的最大动作!
对手疯狂毁灭证据,却无意中(或被迫)留下了更致命的证据!这或许是“福泰”号上某个尚有良知、或想留后路的人所为,或许是爆炸的巧合导致。无论如何,这份从江水中捞起的账册,成了撕开黑幕的关键!
赵御史抬起头,望向秦淮河下游,燕子矶的方向。苏婉的弟弟和囡囡被关在那里,黑旗会的一个据点在那里。而“福泰”号账册中提到的“老地方”,是否也在那附近?还有那“海”路运抵的“血纹矿粉”和“乌金丝”,又藏在何处?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在向那个方向汇聚。
“韩捕头,”赵御史收回目光,语气果决,“码头这边,交由你全权处理,继续搜寻幸存者和证据,妥善安置死伤者,安抚民众。同时,加派便衣,在码头及各水路要道布控,严查任何可疑船只、货物、人员,尤其是与‘福记’、黑旗会相关的!我立刻回衙,部署下一步行动!”
“是!大人放心!”
赵御史翻身上马,带着那包从江中捞起的、沉甸甸的账册书信,在护卫的簇拥下,疾驰回县衙。晨风扑面,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焦糊味,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感到一阵久违的、猎手逼近猎物时的兴奋与紧张。
省略了繁琐的过渡,省略了按部就班的调查,对手用血腥的刺杀和爆炸,将一切推向了高潮。而他也从苏婉的供述和江中捞起的账册中,抓住了关键线索——黑旗会、重阳大祭、百面锦旗、血纹矿、乌金丝、燕子矶、废弃砖窑、可能存在的“老地方”仓库、那份涉及众多官吏的名单……
一张大网,已经隐隐浮现出轮廓。而收网的时刻,或许就在那重阳“大祭”之时!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救出苏婉的弟弟和囡囡,斩断黑旗会威胁苏婉的毒手,也为后续行动扫清障碍。同时,必须尽快核实那份名单,并设法查清“血纹矿粉”和“乌金丝”的藏匿地点,以及“老地方”究竟在何处。
回到县衙,他立刻召集刘主簿、陈五等心腹,将苏婉的供述和江中账册的情况简要说明,然后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陈五,你亲自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弟兄,全部便装,配备劲弩、短刃、绳索、钩爪,即刻出发,前往燕子矶废弃砖窑。按苏婉所述,秘密侦查,摸清所有看守位置、换班规律、人质状况。侦查清楚后,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等待统一行动命令。务必确保人质安全!”
“第二,刘主簿,你立刻组织人手,连夜分析从江中捞起的账册书信,尤其是那份名单。列出所有涉及人员,标注其职务、所在地点。同时,核对‘永丰货栈’和‘福泰’号其他账册,查找与‘血纹矿粉’、‘乌金丝’、‘重阳’、‘大祭’、‘老地方’相关的所有记录!我要知道,这些关键物资,可能藏在何处!”
“第三,通知应天府、南京守备衙门、乃至漕运总督衙门我们掌握的部分情况(尤其是那份名单涉及的低阶官吏),请求他们协助,但暂不透露全部细节,尤其是燕子矶行动和‘重阳大祭’的信息。请他们暗中监控名单上的人员,但切勿打草惊蛇。”
“第四,全城继续秘密搜捕‘疤脸刘’、‘海蛇’何三,以及那个青篷小车驾车人‘老鬼’!画出图像,发往各州县,悬赏缉拿!同时,严密监控‘哑绣庄’、‘永丰货栈’、‘福记’商号旧址,以及‘四海茶楼’、城隍庙附近,看看有无黑旗会残余分子或可疑人员活动。”
“第五,加强县衙守卫,尤其是苏婉等人的安全。对外放出风声,就说苏婉受惊过度,旧疾复发,正在救治,暂无法问话。‘福泰’号爆炸案,初步断定为船只老旧、货物自燃引发的意外。”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县衙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各方消息如流水般汇聚,又化作一道道指令传递出去。
陈五领命而去,如同幽灵般消失在晨雾中,带着二十名精锐,扑向燕子矶。刘主簿带着书吏们挑灯夜战,账册翻动声和低声讨论声不绝于耳。派往各衙门的信使快马加鞭。搜捕的网再次无声撒开。
赵御史坐镇中枢,目光在地图上的“燕子矶”和账册名单之间逡巡。对手的疯狂反扑,证明了他们已经感到恐慌。而恐慌,往往会让人犯错。
“重阳大祭……百面锦旗……”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黑旗会耗费如此人力物力,制作百面特制的“金线锦旗”,绝不仅仅是为了记录“功劳”。这“大祭”,必定是黑旗会极其重要的仪式,或许涉及权力交接、论功行赏,或者……某种邪异的祭祀活动。而那些锦旗,可能是分发给有功之臣的信物,也可能是祭祀仪式上的重要道具。
无论如何,重阳节,将是与黑旗会决战的关键时刻!必须在那之前,救出人质,找到“血纹矿”和“乌金丝”,挖出“老地方”,摸清“大祭”的地点与方式,并将那份名单上的蠹虫,一一拔除!
时间,只有不到半月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色已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庭院中,照亮了昨夜打斗留下的痕迹,也照亮了他眼中坚定的光芒。省略了过渡的平和,直接跳入风暴的中心,那就让这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但行义事,百死不悔。为了那些被荼毒的百姓,为了那些被控制的绣娘,为了苏婉的弟弟和囡囡,也为了将这“金线锦旗”背后的“义”之伪装,彻底撕碎!
他仿佛已经看到,重阳之日,那场所谓的“大祭”,将会成为黑旗会的覆灭之祭!而那百面尚未完工的、扭曲的“义”字锦旗,终将被真正的正义之火,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