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孩童绣成 (第2/2页)
他驻足观望,只见那男孩玩到兴处,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边划边对其他孩子说:“看我画个大将军的旗!上面要写个最厉害的‘义’字!像我舅舅那样!”
舅舅?赵御史心中一动。他缓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从袖中摸出几枚糖块,递给那几个孩子:“小郎君们,在玩什么这么开心?”
孩子们见到糖,眼睛都亮了,接过糖块,七嘴八舌地说在玩打仗游戏。赵御史看向那大些的男孩,笑问:“你舅舅是将军?还会写很厉害的‘义’字?”
男孩舔着糖,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脯:“我舅舅可厉害了!他在大船上做事!他有一面旗,上面就绣着个‘义’字,金光闪闪的,可威风了!他还教我怎么写那个字呢!” 说着,他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了几笔,果然是个“义”字,虽然笔画幼稚,但同架结构,尤其是那种撇捺舒张、带点钩挑的笔意,竟与“金线锦旗”上那个“义”字,有五六分神似!
赵御史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笑问:“哦?金光闪闪的旗?是什么样子的?你舅舅在哪条大船上做事?说不定我还坐过呢。”
男孩想了想,比划道:“就是蓝色的,边上亮晶晶的,中间有个大字,我舅舅说那叫金线绣的!我舅舅在……在好多大船上都做过事,现在好像在……在码头最大的那条‘福泰’号上!他可忙了,好久没来看我了。”
福泰号!赵御史记得,刘主簿整理的卷宗里提到过,“福记”商号名下,有一条常跑南洋航线的海船,就叫“福泰”号!是“福记”的招牌商船之一!
“你舅舅真厉害。”赵御史夸赞道,又递过去一块糖,“那面旗,是你舅舅自己绣的吗?”
男孩摇头:“才不是呢!舅舅说是请了顶顶厉害的绣娘绣的,花了老多银子了!不过……”他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炫耀,“不过我知道,那旗上的字,最开始的样子,是我舅舅画的!他说他想了很久,才画出最威风的样子!然后绣娘就照着绣的!”
男孩的舅舅,是“福泰”号上的人,可能还是个头目。他有一面金线绣“义”字的蓝旗。旗上的“义”字,最初的样子,是他自己画的!这几乎可以确定,男孩的舅舅,即便不是“金线锦旗”的直接经手人,也必然是那个组织的重要成员,甚至可能参与了锦旗的设计!
“你舅舅画得真好。”赵御史笑着,仿佛随口问道,“你舅舅常来看你吗?你娘呢?”
男孩神色黯淡了一下:“我娘生病,去年没了。舅舅以前常来,给我带好吃的,还教我写字。后来……后来他越来越忙,就不常来了。上次来,还是好几个月前,给我留了点钱,让我听隔壁王婶的话。” 他指了指巷子另一头的一户人家。
“你舅舅叫什么名字?下次若见到,我帮你带个好。”赵御史语气温和。
男孩不疑有他,脆生生道:“我舅舅叫刘大勇!脸上有块疤,可威风了!”
刘大勇!疤脸!赵御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是“疤脸刘”!这男孩,竟然是“疤脸刘”的外甥!“疤脸刘”居然在金陵城中有个外甥!而他外甥,竟然见过那面“金线锦旗”,甚至知道最初的“义”字是“疤脸刘”所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疤脸刘”的踪迹尚未找到,却意外从他的外甥口中,得到了关于“金线锦旗”来源的、至关重要的线索!锦旗上的“义”字,竟出自“疤脸刘”之手!那么,绣制锦旗的绣娘,即便不是“哑绣庄”的苏娘子,也必然与“疤脸刘”、与“福泰”号、与“福记”商号脱不了干系!
“你舅舅画的字,果然威风。”赵御史强压心中的激动,摸了摸男孩的头,将身上剩下的糖都给了他,“好好玩,听王婶的话。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离开巷子,赵御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对身边的衙役低声道:“立刻派人,暗中保护那孩子,还有他寄居的那户人家。不要惊动他们。再查,那孩子说的‘福泰’号,现在何处?‘疤脸刘’刘大勇,在‘福泰’号上任何职?与船主、管事有何关系?还有,查清‘疤脸刘’在金陵城内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这个外甥,为何之前没有记录?谁在照看他?”
“是!”衙役也意识到事情重大,低声应道。
“另外,”赵御史眼中寒光一闪,“‘哑绣庄’那边,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尤其是出入庄子的人,一个都不要漏掉。苏娘子……绝不简单。”
回到县衙,派去“宝华轩”和“玲珑阁”打听金线的人也回来了,禀报说这两家确实能制作特殊金线,但工艺复杂,价格昂贵,且需定制,工期也长。最近半年,并未接过需要掺入乌金丝或特殊金属丝的金线订单,至少明面上的记录没有。不过,“宝华轩”的老匠人私下透露,大概三四个月前,曾有位生客,拿着一种极细的、泛着暗金色的异国金属丝来询问,问是否能将其与金线混合拉制,制成一种韧性、光泽都更好的特殊金线。老匠人从未见过那种金属丝,不敢贸然接下,那生客也未强求,便离开了。老匠人只记得那人带着江宁本地口音,手上似乎有长期握桨留下的老茧,像个船工或水手。
船工或水手!又是与船有关!而且时间也对得上,三四个月前,正是“丙申年秋”之前!很可能就是为制作那批“金线锦旗”做准备!
“疤脸刘”的外甥,“福泰”号,船工模样的生客,特殊金属丝,哑绣庄的异常安静……线索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指向越来越清晰。
赵御史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疤脸刘(刘大勇)、金线锦旗(义字其手书)、福泰号(福记商船)、特殊金线(疑似海外金属丝)、哑绣庄(苏娘子?)、码头汉子(同伙,持旗)。
最后,他在“哑绣庄”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只收容残疾孤苦女子的绣庄,这个连看门丫鬟都是哑女的庄子,这个庄主苏娘子沉静如深潭的女子……真的仅仅是一个绣庄吗?那些麻木安静、仿佛与世隔绝的绣娘,究竟在绣着什么?那面绣着“疤脸刘”所书“义”字的金线锦旗,是否就出自其中某位绣娘,或者,就是出自那位不动声色的苏娘子之手?
“孩童绣成……”赵御史低声念着这个章回标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并非真的是孩童绣成了那面锦旗,而是“疤脸刘”的外甥,一个懵懂孩童,无意中“绣”出了指向真相的关键线索。孩童的天真言语,往往能撕开成人世界最精心的伪装。
下一步,必须盯紧哑绣庄,同时,全力追查“福泰”号和“疤脸刘”的下落。这个狡猾的工头,一定还在金陵附近,甚至可能就藏在“福泰”号上,或者通过“福泰”号,与“海蛇”何三保持着联系。
他推开窗,晨雾已散,秋阳正好。但赵御史知道,这阳光下的金陵城,暗流更加汹涌了。一面由孩童无意“绣”出的线索之网,正在悄然收紧。而那面承载着罪恶与野心的“金线锦旗”,它的来龙去脉,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