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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身后门内

  第448章 身后门内 (第2/2页)
  
  这或许是找到“海蛇”的一条线索!赵御史心中微动,但面上不露分毫。他将供状仔细折好,贴身藏起,然后对车夫道:“你的供词,本官收下了。暂且留你性命,以待查证。但若有一字虚言,后果你知道。”
  
  车夫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连连磕头:“不敢!小人不敢!句句属实!”
  
  赵御史不再看他,转身对那两名亲兵道:“此人乃本案关键人证,务必严加看管,饮食清水不得有误,更不许任何人接近、提审。若有差池,唯你二人是问!”
  
  两名亲兵连忙躬身应诺。
  
  赵御史又扫了一眼其他几个被绑的看守,这些人知道的内情恐怕有限,但也不能留给王勇灭口。他略一沉吟,对守卫道:“将此几人分开关押,同样严加看管,等待本官后续提审。”
  
  安排妥当,赵御史这才走出河神庙。外面夜风更凉,带着江水的腥气。王勇并未在庙外等候,想必是去“安排驿馆”了。那两名亲兵依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赵御史没有回驿馆的打算。他知道,一旦踏入驿馆,就很可能被王勇以“保护”为名软禁起来,行动将大受限制。而且,车夫的供状在他身上,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离开江宁镇,返回上元县衙!那里虽然有沈文清的眼线,但毕竟是他临时驻跸之地,有基本的衙役力量可供驱使,更重要的是,“鬼手张”还在那里,生死未卜,他必须回去。
  
  他看似随意地走向镇子西头,那是他拴马的方向。两名亲兵紧随其后。
  
  走到一处较为昏暗的巷口,赵御史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两名亲兵,淡淡道:“有劳二位一路相随。本官忽然想起,还有一事需去镇西查验,就不劳二位远送了。你们回去禀报王副巡检,就说本官自行前往驿馆歇息,让他不必再等。”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递了过去,“夜寒风冷,二位辛苦,拿去喝碗热酒吧。”
  
  两名亲兵一愣,没想到赵御史会来这一出。接过碎银,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为难道:“大人,这……王副巡检有令,让我等务必护卫大人周全,直至大人安然抵达驿馆。大人若有差遣,吩咐我等便是,何必亲自……”
  
  “怎么?”赵御史眉头一挑,语气转冷,“本官要去何处,还需向尔等报备不成?还是说,王副巡检的命令,比本官这个巡按御史还要大?你们这是护卫,还是监视?”
  
  话语不重,但其中蕴含的官威和质问,让两名兵丁心头一凛,慌忙跪下:“大人息怒!末将不敢!”
  
  “不敢就退下!”赵御史喝道,“本官行事,自有分寸。若王副巡检问起,就说本官有紧急公务,不便相告。滚!”
  
  两名兵丁被他气势所慑,又收了银子,不敢再坚持,只得喏喏应声,退后几步,眼睁睁看着赵御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昏暗的巷子深处,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摆脱了“尾巴”,赵御史脚步加快,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很快来到拴马的树林。青骢马安静地站在原地,见他回来,亲昵地打了个响鼻。赵御史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辨明方向,一夹马腹,骏马轻嘶一声,冲入茫茫夜色,向着上元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但更近的小路。夜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怀中那几张车夫的供状,还有之前从账册夹层中找到的信笺抄本,如同烙铁般滚烫。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对手不仅财力雄厚,手眼通天,而且在官府内部也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从江宁镇巡检,到应天府通判,甚至可能更高……
  
  但他没有退路。“鬼手张”的毒,江宁镇的泥沙,王勇的“护卫”,沈文清的“手令”,还有那封指向“福记”商号和倭人、南边贵人的信笺……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完全收紧之前,找到破网的利刃。
  
  快马加鞭,回到上元县城时,已是后半夜。城门早已关闭,赵御史亮明身份,值守的衙役认出是他,不敢怠慢,连忙开门放行。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中回荡。赵御史直奔县衙,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县衙门口,灯火通明,当值的衙役比平时多了数倍,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看到赵御史单骑归来,都松了口气,连忙迎上。
  
  “大人!您可回来了!” 一名老衙役急声道,“您走后不久,应天府沈通判便派人送来公文,说是……说是要提调江宁镇走私一案的相关卷宗和人犯,还说要请大人过府一叙。胡大夫那边也说,张先生情况不稳,时有反复,请您速回定夺!”
  
  沈文清的动作好快!赵御史心中一沉。果然,王勇在江宁镇没能拦住他(或者说,没敢明着阻拦),沈文清就直接把手伸到了上元县衙!提调卷宗人犯?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将案子从自己手里接过去!至于“过府一叙”,恐怕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本官知道了。”赵御史面色如常,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衙役,“沈通判的人何在?”
  
  “在……在二堂等候。”衙役低声道,“来了好几位,为首的是位姓钱的经历,态度……颇为倨傲。刘主簿正在陪着。”
  
  “嗯。”赵御史不再多言,大步向二堂走去。他没有先去见沈文清的人,而是先拐向了“鬼手张”养病的厢房。
  
  厢房里,药味比白日更浓。胡大夫和另一位老大夫趴在桌边小憩,脸上带着疲惫。“鬼手张”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蜡黄,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只是眉头紧锁,似乎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痛苦。一名小厮在旁守着,不时用湿布巾擦拭他额头的虚汗。
  
  听到脚步声,胡大夫惊醒,见是赵御史,连忙起身。
  
  “胡大夫,张先生如何?”赵御史走到床前,低声问道。
  
  胡大夫摇摇头,神色凝重:“汤药灌下去,金针也用了,暂时算是稳住,未再咳血。但这毒……实在古怪,老朽翻遍医书,也找不到类似记载。张先生年高体虚,经此折磨,元气大伤,即便能熬过此劫,恐怕也……”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御史看着“鬼手张”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阵刺痛。这位耿直的老书吏,只因忠于职守,触及了不该碰的秘密,便遭此毒手。而他拼死保护下来的线索,此刻正沉甸甸地揣在自己怀里。
  
  “无论如何,请先生尽力施救,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赵御史沉声道,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塞到胡大夫手中,“这是诊金和药资,不够再问本官要。”
  
  胡大夫推辞不受,赵御史坚持,他只得收下,叹道:“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只是……赵大人,张先生所中之毒,恐怕非是寻常江湖手段,其性阴诡,似是……似是海外番邦传来之物。若要寻根治之法,或许……或许需从源头着手。”
  
  赵御史点点头:“本官明白。有劳先生了。” 他又深深看了“鬼手张”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厢房,向二堂走去。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沈文清派来的人,就在二堂等着。那扇门后,是更直接的、来自官场内部的压力和试探。而他怀中的供状和信笺,就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抚平连夜奔波带来的褶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焦虑、愤怒,都深深压入心底,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威严,迈步走向灯火通明的二堂。
  
  身后,是“鬼手张”与死神搏斗的病房,是未解的剧毒,是沉甸甸的托付。
  
  身前,是代表着应天府、代表着某种难以言说意志的“经历官”,是试图关上调查之门、甚至可能将他吞噬的官场暗流。
  
  而他,就站在这“身后门内”与“身前门内”的狭小空隙里,手握微光,面对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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