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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未解净

  第446章 未解净 (第2/2页)
  
  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在一处土坡后隐蔽身形,远远观察。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乌篷船的舱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汉子钻了出来,站在船头,警惕地四下张望。那人约莫四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显然常年经受江风日晒,眼神锐利如鹰,透着股水匪般的悍气。他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家伙。
  
  只见那汉子四下张望一番,见无异常,便对着船舱内打了个手势。随即,舱内又钻出两人,皆是同样精悍的打扮,三人一起动手,从船舱里抬出几个沉重的麻袋,看上去份量不轻。他们将麻袋搬到码头边,那里已经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车夫是个戴着破草帽、看不清面貌的汉子。
  
  是交接货物!赵御史屏住呼吸,将身形藏得更隐蔽些,凝神观察。那几个麻袋……会是“鬼面蕈”吗?还是其他走私货物?
  
  那精瘦汉子(很可能就是“海蛇”)与驴车车夫低声交谈了几句,由于距离较远,听不清内容。只见“海蛇”拍了拍其中一个麻袋,又指了指船上,似乎在交代什么。车夫点点头,掀开驴车上的苦布,露出里面一些普通的竹篓、菜筐作为掩护,然后和另一人一起,将那几个麻袋搬上驴车,塞在竹篓下面,重新盖好苦布。
  
  整个过程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装好车后,车夫跳上驴车,轻叱一声,驴车便沿着泥泞的小路,向着镇子方向缓缓驶去。“海蛇”和另一人则迅速返回船上,舱门再次关闭,一切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御史心念电转。是跟踪驴车,看看货物运往何处?还是留在这里,监视这条船和“海蛇”?驴车去向不明,但目标明显;而“海蛇”是接头人,守着这条船,或许能等到更多线索,甚至找到毒物的直接来源。
  
  只犹豫了刹那,赵御史便做出了决定。他悄然从土坡后绕出,远远吊在那辆驴车后面。货物是关键,找到货物的最终去向和接收人,可能比抓住一个接头人更重要。况且,“海蛇”和这条船跑不了,只要确认了位置,随时可以回来。
  
  驴车走得并不快,在泥泞的小路上颠簸前行。赵御史远远跟着,借助地形和芦苇丛的掩护,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他注意到,驴车并未进入江宁镇最繁华的市集,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偏僻的巷道,最终停在镇子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后门。
  
  那院落从外面看颇为普通,青砖灰瓦,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但围墙较高,门扉紧闭,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驴车停下后,车夫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里面有人探出头,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将门打开。车夫将驴车赶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赵御史藏身在不远处一个柴垛后,默默记下了这处院落的位置和特征。他没有贸然靠近,那院落看似普通,但守备定然森严,自己孤身一人,不可打草惊蛇。
  
  他正思索着是继续监视,还是先退回码头盯着“海蛇”,忽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夜枭啼叫般的短促口哨声,从他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间隔固定,富有节奏。
  
  是某种联络暗号!赵御史心中一凛。他立刻放弃监视院落,循着口哨声,悄然潜回之前那个废弃小码头附近。
  
  远远地,他看到那艘灰黑色的乌篷船不知何时已经解缆,正缓缓驶离码头,向着下游芦苇更茂密的一条狭窄河汊驶去。船头站着两人,正是“海蛇”和另一名汉子,皆是一脸警惕,不断观察着岸上和水面。
  
  他们要跑!是因为交接完成,还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赵御史来不及细想,绝不能让这条线索断掉!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芦苇荡边,系着一条破旧的小舢板,似乎是附近渔民废弃的。他不再犹豫,几个箭步冲过去,解开缆绳,跳上舢板。舢板很小,仅容一人,好在有一对旧木桨。
  
  他奋力划动木桨,小舢板晃晃悠悠地离岸,朝着乌篷船消失的河汊方向追去。他不敢跟得太近,远远辍着,借着茂密芦苇的掩护,勉强能看清乌篷船的影子。
  
  河汊蜿蜒,水流复杂,芦苇丛生,视线极差。乌篷船显然对这里的水道极为熟悉,行得又快又稳。赵御史的舢板破旧,划起来颇为费力,又要小心隐蔽,距离渐渐被拉开。
  
  追了约莫两里水路,前方河面稍阔,出现一个小小的河湾,岸边似乎有个简陋的栈桥。乌篷船正向着栈桥靠去。而栈桥旁,影影绰绰似乎还停着另一条船,比乌篷船稍大,样式也有些不同。
  
  赵御史心中一紧,将舢板划进一片浓密的芦苇丛中藏好,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潜水上岸,借着芦苇的掩护,向着栈桥方向匍匐靠近。
  
  靠近了些,他终于看清。栈桥旁停着的,是一条中型江船,样式普通,但保养得不错。船头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背对着赵御史的方向,身形有些熟悉,穿着绸缎长衫,与周围短打装扮的水手格格不入。他正与走上栈桥的“海蛇”低声交谈。
  
  由于距离和角度,赵御史看不清那绸衫男子的脸,但看其身形举止,以及“海蛇”对其颇为恭敬甚至带点畏惧的态度,此人身份显然不低,很可能就是“海蛇”的上线,或者是这条走私链条中的重要人物。
  
  必须看清他是谁!赵御史又小心地向前挪动了几步,躲在一丛较高的芦苇后,凝神望去。
  
  就在这时,那绸衫男子似乎说完了话,转过身,准备上船。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侧脸恰好暴露在透过芦苇缝隙的阳光下一—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赵御史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那人刻意压低了一顶宽沿斗笠,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赵御史还是看到了那下巴上的一道陈年旧疤,以及那略显阴鸷的侧面轮廓——周府的大管家,周福!
  
  竟然是他!周福亲自出现在这荒僻河湾,与“海蛇”接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家不仅是这条走私链的参与者,很可能就是核心之一!至少,是负责具体运输、接头环节的关键人物!怪不得“鬼手张”能从那本陈年旧账的夹层里发现线索,怪不得周家要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赵御史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凝神观察。只见周福对“海蛇”又交代了几句,“海蛇”连连点头。随后,周福在两名护卫模样汉子的簇拥下,登上了那条江船。江船很快解缆,调转船头,向着下游,也就是通往长江主流的方向驶去。而“海蛇”则带着手下,将乌篷船系在栈桥上,也登上了江船。两条船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河道尽头。
  
  他们走了!是完成了此地的交接,返回老巢?还是察觉了危险,迅速撤离?
  
  赵御史从芦苇丛中站起身,望着空荡荡的河面和孤零零的栈桥,眉头紧锁。线索似乎又断了。周福亲自现身,证实了周家与“鬼面蕈”走私的深度关联,但人已离去,去向不明。那辆驴车运往的院落,或许是一个储藏点或中转站,但里面是否还有货物,是否留有线索,尚未可知。
  
  他走回藏舢板的地方,忽然注意到,在刚才周福站立位置的栈桥木板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他走过去,蹲下身,小心拨开木板间的污泥和水草,从里面抠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纽扣。一枚质地普通、铜制、但做工颇为精致的云纹纽扣。这种纽扣,通常用于中等以上的绸缎长衫,绝非“海蛇”那类水匪或普通水手所用。很可能是周福,或者他随从之人,在交谈或登船时不慎遗落的。
  
  赵御史将纽扣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实物线索了。周福、江宁镇码头、神秘的院落、黑底白浪的乌篷船、还有这枚纽扣……碎片正在逐渐拼接,但关键的图案,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鬼面蕈”的毒,还未解净。而这走私网络的毒瘤,更是深植于血肉之中,远未到廓清之时。
  
  赵御史抬起头,望向周福船只消失的方向,那里水天相接,茫茫一片。但他知道,方向已经找到。毒源未清,那就追根溯源;网络未破,那就顺藤摸瓜。从这枚小小的纽扣,从那个神秘的院落,从昏迷不醒的“鬼手张”拼死留下的线索开始。
  
  他将纽扣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隐藏着无数秘密与罪恶的河湾,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他必须先回那个院落附近,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然后,必须尽快返回上元县衙。胡大夫说“鬼手张”的毒只是暂时压制,随时可能反复。他必须想办法,找到根治“鬼面蕈”毒的方法,或者,找到下毒之人,逼出解药!
  
  时间,更加紧迫了。而前方的路,注定更加凶险。但赵御史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有些脓疮,既然已经捅破,就必须彻底挖干净,无论它连着多少腐肉,藏着多少毒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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