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驱民填壕 (第2/2页)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第一支羽箭轻轻落回垛口。紧随其后,第二支、第三支……满城紧绷的弓弦尽数缓缓松弛,数万守城士卒尽数放下长弓,无人再愿对同胞挥动箭刃。
众人静立城头,目光麻木悲凉,满心无力,怔怔望着下方。万千百姓再无箭矢之危,只得在秦军逼迫下,哭惧交加,一步步上前填土堆柴、夯实壕道。
整整一日,整座城池寂静无声,唯有旷野哭声连绵不绝。
夕阳西垂,暮色漫覆四野。中牟城外一道道护城壕沟,终究在满城将士的不忍与沉默里,被一寸一尺彻底填平。外壕尽失,通往城门的通路彻底敞开。
白起围城三日,未损一兵一卒,仅凭拿捏人心的阴狠绝境之策,不战便破尽中牟城外所有天险。楼台之内,魏猛依旧独坐无言,城外屏障已然荡然无存。
历经三轮驱民填壕、两次含泪屠戮同胞、一日眼睁睁舍弃地利,中牟全城人心早已全然改换。先前左右为难的愧疚、中途茫然无措的绝望尽数褪去,余下的,唯有渗入骨血、焚灼五脏的恨意。
三万魏军将士个个目眦赤红,紧咬牙关,胸腔积满憋屈、伤痛与怒火。众人恨秦军行事阴毒卑劣,恨白起为破城不择手段。
城外护城壕沟已被彻底填平,所有天险屏障尽数消失,人人心中清楚,秦军大举攻城,必在明日。
沉默闭门整日的魏猛,当夜终于走出楼台。他巡遍全城墙垣垛口,当众重整涣散军心,立下死战之约。壕沟已平,地利尽失,再无半点缓冲余地,更无退路可言,来日秦军必定全军压境,雷霆强攻,一心要踏破中牟。
魏猛当众传下号令:“明日清晨秦军必大举攻城!全军抛却杂念悲戚,紧握兵刃死守城头,死战不退!以我将士血肉偿还连日血泪,以性命抗衡敌军毒计,拼尽秦军精锐,不负信陵君托付,不负大魏社稷山河!”
号令落下,孤城重凝肃杀之气。士卒连夜磨利兵刃、整理甲胄,堆叠滚木火油,排布弓弩阵势,人人怀必死之心,静待天明迎接雷霆一击。全军战意紧绷至极致,只等血战降临。
第四日天光破晓,沉寂多日的秦营终于有了动静。数十万列阵秦军缓缓披甲动身,低沉号角响彻原野,兵阵徐徐推移,漫野黑甲铺展而来,滔天压迫沉沉笼罩中牟城头。
城上魏军瞬间凝神聚力,积压多日的死战之意尽数翻涌,紧握兵刃静待白起总攻。可万众预想之中惊天动地的大举强攻,迟迟不曾到来。
白起用兵素来不循常理,全然逆众人预判而行。秦军只分出数支小队,分赴城池四面城头,展开浅尝辄止的试探佯攻:远阵弓弩零星遥射,阵前小卒假意冲锋,轻架云梯、微动阵脚。
不过象征性绕城冲击一圈,尽数摸清全城防御点位,何处箭矢稠密、何处守军薄弱、何处垛口空虚、何处军心浮动,一一探查分明。短短片刻试探便已完毕,不等魏军正式接战、将士宣泄满腔怒火,秦军即刻鸣金收兵,小队尽数撤回本营,重筑营垒、偃旗息鼓,再度按兵不动。
方才熊熊燃起的死战火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满腔滔天恨意、蓄势已久的血战锐气、以身赴死的决绝尽数堵在胸腔,无处宣泄。城头三万将士僵立原地,心底只剩无处排解的憋屈、愤懑与极致无力。
他们受尽折磨、手染同胞鲜血、熬碎本心,一心备好死战,可白起偏偏不肯正面交锋。他似看穿魏军急于拼死一战的心境,不接正面血战,只探查虚实、持续疲敌。不求速取城池,只求徐徐消磨:磨去战意、磨平心态、耗尽耐心、挫尽血性,待到众人从恨极欲狂,熬至麻木崩溃。
城楼高处,魏猛望着再度归于沉寂的秦营,心底寒意层层攀升。他算得到沙场血战,算得到围城破城的种种变局,唯独看不透白起这般诛心远胜诛兵、耗人更胜攻城的诡谲战法。
强敌近在咫尺,所有天险已然尽失,真正的浴血厮杀,却依旧遥遥无期。孤城困守,空有满腔怒火无处发作,满心仇怨无从宣泄,中牟最难煎熬的时日,至此方才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