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7章 暗夜电波 (第2/2页)
林默涵躲进一个垃圾箱后的死角。
他剧烈喘息,汗水迷住眼睛。
但他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他们一定会挨家挨户搜查。
他必须从这片区域消失。
他想起苏曼卿的咖啡馆。
想起陈明月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想起女儿照片背面那句“爸爸何时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从工具袋里摸出那副备用眼镜,戴上。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现在的他,不再是“沈墨”。
只是一个深夜加班后迷路的商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小巷。
迎面,一辆吉普车打着刺眼的车灯驶来。
车上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林默涵停下脚步,做出困惑的表情。
吉普车在他面前刹住。
一个军官探出头,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长官,”林默涵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我……我住在前面巷子,刚才听见响声,出来看看……”
军官打量他几眼。
普通商人打扮,眼镜片厚,眼神惶恐。
不像特务。
“滚回去!戒严!”军官骂了一句,挥手放行。
吉普车轰鸣着驶过。
林默涵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慢慢转身,朝与吉普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伐平稳。
背影融入高雄深沉的夜色里。
阁楼的地板缝中,余温散尽。
只有那本被遗忘在床头的《唐诗三百首》,在月光下静静摊开着。
翻开的页面上,是一首杜甫的诗。
墨迹已淡,但诗句犹在: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苏曼卿的咖啡馆地下室里,陈明月正对着一部尚未组装完成的发报机,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铜簪。
簪头的花纹,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封可能永远收不到的回信。
晨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艰难剖开高雄的雾气。
林默涵坐在一家早点铺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未动的鱼丸汤。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映出他疲惫的倒影。眼镜片蒙着水汽,他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
昨夜奔跑时扭伤的脚踝肿得厉害,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神经。但他不能显露异样。他只是个早起吃早餐的普通商人,或许因为生意上的烦心事,眼下带着青黑。
隔壁桌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低声交谈。
“昨晚盐埕区那边吵死了,警车来来往往。”
“听说抓了个共谍。”
“真的假的?我看是抓壮丁吧,这几天不是要搞演习嘛。”
“谁知道呢……反正别多嘴,祸从口出。”
林默涵垂下眼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胸口的寒意。他估算着时间。如果陈明月顺利到达苏曼卿那里,现在应该已经藏好了。如果……如果他昨夜失手……
他掐断这个念头。
吃完早餐,他付了钱,一瘸一拐地走向街角的一家公用电话亭。这是冒险,但他必须确认一件事。他不能直接打给咖啡馆,那太危险。他拨了一个号码,是“墨海贸易行”后门那部私人电话的号码。这部电话只有陈明月和他知道。如果她安全,会接。如果不接,或者接起来是陌生人……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喂?”电话那头终于响起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慵懒。
是陈明月的声音。
林默涵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早。”
对面沉默了半秒。“早。”陈明月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晒晒被子。”
暗语对上了。
她安全。
林默涵挂断电话,靠在冰凉的电话亭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但他还不能休息。
他必须回一趟贸易行。那里有必须处理的文件和账目。即使要撤退,也要走得像个正常的、因经营不善而倒闭的商人,而不是仓皇出逃的间谍。
他拦了一辆三轮车。
“去盐埕区,墨海贸易行。”他报出地址,声音平静。
车夫是个干瘦的老人,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先生,那边今天好像封路了啊。”
“封路?”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疑惑,“不会吧,我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嗨,这世道,说封就封。”车夫摇摇头,还是蹬起了车子。
越靠近贸易行,街上的气氛越诡异。行人稀少,店铺大多紧闭着铁门。偶尔能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在不远处晃悠,但似乎并没有大规模搜捕的迹象。更像是……封锁了一个片区,在里面悄悄筛查。
三轮车在离贸易行两个街区的地方被拦下了。
“前面不能走!”一个年轻的宪兵挥手示意。
林默 涵掏出香烟,递过去一支,赔着笑脸:“长官,我就去前面那个贸易行拿个账本,马上就出来。”
宪兵推开香烟,眼神锐利地打量他:“你就是沈墨?”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点头笑道:“正是在下。长官认识我?”
“少废话!跟我来!”宪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林默涵没有反抗。他顺势做出惊慌的样子:“长官,我犯什么事了?”
宪兵没理他,押着他往街角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车旁站着几个人,都在记录着什么。其中一个中年人转过身来,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林默涵认得他。是市警察局的一个科长,姓吴,之前为了办营业执照打过几次交道。
“沈老板,”吴科长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客气,“别紧张,就是例行询问。昨晚这边出了点事,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林默涵连连点头,“早上听说了,好像是有匪徒?吓死我了,我这贸易行就在附近,正担心货物安全呢。”
“你的货没问题。”吴科长盯着他,“我们查过了。不过,沈老板,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做什么?”
“我?”林默涵苦笑,“还能做什么,在行里算账呗。下午还去‘明星咖啡馆’见了周参谋,谈木材生意。晚上早早回家了,我老婆身体不舒服。”
他说得坦然,甚至主动提到了周维桢和咖啡馆。越是隐瞒,越容易被怀疑。主动抛出一些无关紧要的真实信息,反而能增加可信度。
吴科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证人吗?”
“周参谋可以作证啊。还有我老婆。”林默涵说完,又补充道,“对了,昨晚我还给我大陆的老丈人写了封信,写到一半睡着了,信纸还在桌上呢。”
他这是在暗示,他有家人在大陆,他是“清白”的商人,思乡情切。
吴科长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行了,沈老板,你可以走了。这段时间尽量待在本地,随传随到。”
林默涵连声道谢,躬身退下。走出几步,他才敢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魏正宏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吴科长放他走,可能是觉得他分量不够,也可能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贸易行的东西。
趁着宪兵不注意,他拐进一条小巷,绕到贸易行的后门。后门虚掩着,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他闪身进去,反手锁上门。
贸易行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柜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没有打砸的痕迹,更像是“技术性搜查”。
他们没找到核心的东西。重要的账本和文件,他都有备份,并且藏在别处。真正需要销毁的,是一些可能牵连到其他同志的通信记录和一本特殊的密码本——那是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的。
他迅速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暗格。密码本还在。他将其投入壁炉,划亮一根火柴。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纸页。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奋斗了近一年的地方。从最初的资金短缺,到后来的站稳脚跟,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日夜。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桌上那张摆着的全家福——那是他和陈明月假扮夫妻的合影。他看了看照片上陈明月温婉的笑容,然后用指尖轻轻抠下了照片背面那层薄薄的衬纸。
衬纸下面,是空白的。
但他知道,如果魏正宏的人用特殊药水浸泡,或许能显出字来。那是他当初为了以防万一,用米汤写的几个备用联络点。
他不能冒险。
林默涵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照片的一角。火焰顺着相纸迅速蔓延,将他和陈明月的假笑容烧成灰烬。
他站在原地,直到照片完全化为灰烬,才转身离去。
走出贸易行,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依旧安静,但那种压抑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封锁可能解除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他买了一张报纸,站在路边看似随意地翻阅。
报纸的社会版角落,登着一则不起眼的消息:
“昨夜盐埕区发生一起盗窃案,一男子潜入民宅行窃时被屋主发现,扭送警局。据悉,该男子随身携带便携式无线电设备,警方正进一步调查中……”
林默涵的目光在那“便携式无线电设备”几个字上停留片刻。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们抓错了人。
那个被他打晕在自家门后的年轻人,成了“窃贼”。
而那台被他砸毁的测向仪,则成了“无线电设备”。
魏正宏,这次失手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林默涵放下报纸,抬头看向天空。天很蓝,有几缕白云,看起来是个好天气。但在看不见的高空,无形的电波仍在穿梭,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已经没有照片的《唐诗三百首》。
该去找苏曼卿了。
他转身,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中。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就像一个刚刚失去了一家小店的普通商人,带着些许惆怅,走向未知的前路。
而在高雄港外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舱里,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台收报机,记录下一段来自大陆的密电:
“知悉。暂停一切活动。等待下一步指令。代问海燕安好。”
电波无声,跨越海峡。
黎明虽至,暗战未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