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 蝴蝶翩翩满芳草(下) (第2/2页)
陶沝记得就在不久前,那位保泰世子已被康熙皇帝封为和硕裕亲王,正式袭了他家老爹的爵位。所以,这位孟佳氏现在也可称得上是真正的裕亲王福晋了。
那两人身上今儿个都穿着极正式的衮服,想来应该是进宫来给什么人请安的。
见此情景,陶沝当即没来由地顿住了脚步,远远望着那两人发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极度奇怪的念头,就仿佛是鬼使神差一般——
下一秒,她已主动迎着那几人走上前去,想要证实自己的一番猜测。
见是她,西鲁克氏和孟佳氏两人脸上的神情显得甚为尴尬,孟佳氏的眼神尤为闪烁不定。待互相问完安后,陶沝主动冲她提出了一个要求:“能否借一步说话?”
闻言,那位西鲁克氏立时转过脸去颇具深意地瞥了身旁的孟佳氏一眼,而后又回头略带警惕地瞅了瞅陶沝,嘴上却说得极为大度:“既如此,那你们两个聊吧,我先去慈宁宫给皇太后和硕恪纯长公主请安!”
说完,她便随同旁人款步离开,只留下陶沝和孟佳氏两人站在原地。而孟佳氏这边则被她刚才那狠狠一瞥吓得身子微微一颤,目光又再次变得闪烁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害怕,刚待西鲁克氏等人走远,陶沝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就听到孟佳氏已迫不及待地在旁边率先做出解释:“九福晋,关于先前那对镯子的事情,馨娴在府里也听说了,上回馨娴对您说的话其实是个误会,广善当时看错了,那对镯子西鲁克氏嫡福晋并没有送给八福晋,而是亲自派人送到九爷府上作为贺礼,跟八福晋没有任何关系……”
她此刻的语气听起来满怀歉疚,但陶沝却已猜不出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想必那对镯子上的毒也是在此之后才被有心人涂上去的,一定不会是裕亲王府里的人做的……”
“是这样吗?“陶沝面无表情地淡淡反问,对方此刻的再三强调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在欲盖弥彰。让她心里听得很不是滋味,一时间也没了再继续深究下去的打算。正要告别,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怀里摸出两个绣有泰迪熊的荷包递给孟佳氏道:“对了,广善和广恩他们今日应该也进宫了吧?我身上正好带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荷包,你若不嫌弃的话,就拿回去给他们玩吧……”
孟佳氏显然没想到陶沝会打出这样一记温柔牌,整个人当场一怔,表情也随之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她动了动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不等她吭声,陶沝已先一步朝她摆了摆手,并将那两只荷包直接塞到了对方手里。“没关系,不用说了,我明白的……”
八福晋说的对!这裕亲王府里是没有人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的,她现在就很好地自己证实了这一点。想想也对,连跟了她那么久的绿绮都会因衾璇背叛她,更何况是孟佳氏这种才跟她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她凭什么认为对方会为了自己,而选择得罪那位八福晋?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这件事现在究竟是谁对谁错都已经不再重要,倾城没事了,而且也相信不是她下的毒,这就够了,至于其他人相不相信,她没必要太过在乎……
说罢,陶沝转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那位孟佳氏则默默滞在原地捧着荷包望着她的背影。没动,也没有出声挽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将心比心,她其实是可以理解孟佳氏的这种行为的!撇去其他,八福晋和九九都曾经说过,一个五岁小孩子说的话,是当不得数的。与其让他日后陷入浑水,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否认!
陶沝在离两人最近的转角处选择拐弯,她不想承受孟佳氏从背后投射而来的灼灼目光。
才走出没多远,她又突兀地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好像就是那天她和九九吵架的地方,她曾在此处扔掉了九九送给她的那串菩提佛珠——
……
“倘若你真如此无情,那为何还要戴着这个?”
“如果九爷介意,那董鄂完璧奉还!这个东西董鄂承受不起,九爷还是拿去送给那位八福晋吧!切莫再给错别人……”
……
那日里,她毫不犹豫地当着九九的面赌气扔掉了那串佛珠,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东西竟也有可能就是一直在努力保护她的神器!也不知道那串佛珠究竟落在了何处,有没有被九九捡回来……
如果,它真是师兄当日所猜想的能延缓毒发的救命之物,那就这样被扔掉的话,好像还是挺可惜的……能保命的东西,她一向都是最在乎的!
想到这,陶沝不禁又再度停住了脚步。虽然希望不大,但她还是想尽力找找看那串佛珠的踪迹。
地面没有!
墙角没有!
宫灯四周也没有!
陶沝低头弯着身子在那条宫道上反复徘徊,两只眼睛紧紧锁住视野范围内圆形状的物体,脸都快贴到地上去了,却依旧没有发现她想要找的手串。
陶沝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查找力度不够,当即又进一步蹲□,沿着墙角地面处的缝隙再一次进行地毯式搜寻,最后干脆整个人四脚着地地直接趴在了地上,开始不计形象、手脚并用地四处移动翻找,直到——
她的眼帘内出现了一双略显熟悉的青面锻靴,鼻尖处也沁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是混合了桃花和留兰香的那种。
一个不带半点温度的熟悉男声亦紧跟着自头顶响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九九!这个人是九九!
即使没抬头,陶沝大脑皮层里的思维反射系统也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你这副样子是在做什么?”见她半天没作声,头顶处那个声音又把刚才的问题再度问了一遍。
陶沝无声地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抬起头,正对上的,果然是九九那张妖孽绝伦的俊脸。此时此刻的他,依旧维持着这段日子以来见到她时所惯用的面无表情,语气听起来也平静如湖水,不起风的湖水。
“我,唔……我只是在这里看看风景……”
“哼——”他闻言嗤笑,表情却没有太多动容。“爷怎么不知道还有风景是要趴到地上去看的?”
有很多啊,比如蚂蚁搬家,老鼠打洞……
陶沝在心里暗暗接茬,但没有勇气当着对方的面照实说出来。
九九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这个答案,下一秒,他已直截了当地进入主题:“你在找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让陶沝的整个大脑系统狠狠为之一震,她不知道九九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正在找东西的,可能是她此刻趴在地上的这副怪异模样,除了找东西之外的确是做不出第二猜测。
于是,她以堪比计算机处理问题的速度再度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理由:“我,我的荷包刚才在这边掉了,所以我来找找……”
她这个理由显然比上一个理由合情合理多了,但可惜的是,也同样惨遭了被九九毫不留情地当众戳破的命运——
“是吗?”九九的反应还是淡淡,淡得有些让人心慌。“可爷怎么记得,你的荷包刚才是掉在了保泰福晋那儿?”
吔?!
此语一出,陶沝当场傻了眼,只愣愣地仰头望着九九,目光惊愕无比。九九怎么会知道她刚才有和那位孟佳氏见过?难道,难道他刚才也在附近?!
不等她想明白,九九那厢又再度魔音贯耳——
“你到底在找什么?”
这一次,他是突然间,猝不及防地俯身揪住她的衣领,冲她大声吼出来的,极尽声嘶力竭,就像是把全身所有积蓄的力气都尽数倾注在了当中。
陶沝事先没有任何准备,被他这样无缘无故地一吼,当场惊怔得嘴唇不停哆嗦,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都没有看到他如此暴怒过,一时间,她甚至担心他会将她整个人像甩包袱一样直接扔到墙上,或者,再度出手打她。
可是,她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下一秒,九九已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他狠狠地用双手箍住她,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心上人一样用力搂着她,拼命地将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填,脸也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发际。
他咬牙切齿地继续冲她低吼,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几分不甘,却又不失一分宠溺,一分疼惜。
“你到底……还要骗爷骗到什么时候?”
其实,如果静下心来仔细体味,不难发现九九这句话里除了责备陶沝此番口是心非,还藏有别种深意。但可惜的是,陶沝这会儿并未能听出端倪。因为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经被这一刻突然从前方拐角处冒出的那一抹熟悉的香色身影给彻底吸引了过去。
那个人,毫无疑问,正是华丽丽的太子殿下。
陶沝浑身僵硬地倚在九九肩头望着他,惊得不知所措。
某人应该是刚从御花园那边回来的,正好打这儿经过,因为穿在他身上的那件缎袍上还沾着几片落叶,显然是还没有回宫去换过衣服。
他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明显有些恍惚,似是在想什么心事,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发现陶沝。但很快,他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后者惊惧的视线中缓缓抬起了头,跟着,便立马滞在当场——
他显然对于眼前的这幕场景感到十分意外错愕,同时也不失几分震惊。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陶沝,还有此刻正背对着他、并紧紧抱着她的九九。脸色阴晴不定,眉眼间也隐隐泛起戾气。
九九这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仍旧紧紧地抱着陶沝不放,且一点一点地继续收紧双臂,将陶沝牢牢锁在自己怀里。那架势,像极了一个多年未果的淘金者终于淘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生怕会被别人抢去。
无声的四目对峙,陶沝的大脑俨然一片空白。她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说话。
这幕场景就好像是在上演一场最古老最狗血最纠结的泡沫言情剧,纵然她在原来的世界里博览过不下百部湾湾偶像剧,却也无法在此刻做到从容应对——
或许,这也是她命中注定的!上天是在以这种方式暗示她和这位太子殿下之间也同样没有缘分……
陶沝目不转睛地深深凝望着前方的那抹香色身影。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悲凉。
她当然不会指望这位太子殿下会在此刻突然冲上前对自己和九九两人做点什么,比如将她拉离九九的怀抱,比如再狠狠给九九一拳……除非他已经不想要这个太子之位了!
而他这会儿也始终静静地回望着她。丹眸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墨海,正汹涌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暗流。
或许,这就是老天要她死心的方式!因为在如今的他眼中看来,她一定就是个不知羞耻、喜欢周旋于众多男人中间的那种女人吧?
眼睑低垂,她在心底默默叹息。果然,她的确是该下定决心跟师兄走的!因为,她根本就不属于这里,而他,也永远不会属于她……
正在这时,远处又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紧跟着,转角处又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小太监贾应选,他应该是追着这位太子殿下而来的。
乍看到这幕画面,他整个人显然也彻底呆住了,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探究的目光一直不停地在陶沝和自家主子之间来回打转。良久,他才像是终于回想起了什么,快步小跑到某人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后者的神情立时瞬变。紧接着,他又留恋地往陶沝这边再看了一眼,略一犹豫,最终还是选择转身离开了。
九九这会儿似乎也已经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因为陶沝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忽然一僵,但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仍旧牢牢地用双臂锁紧陶沝的身子,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似是不愿轻易打扰此刻这份难得的感觉。
陶沝低头看了九九一眼,没说话,又抬头目送着远处那抹华丽丽的香色身影往相反方向大步离去,心里忽然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红颜疲惫为谁独醉,伊人垂眉为谁憔悴,月老误牵痴人一对,落花流水谁是谁非……”